生活是条回不了头的河流

我非常佩服那些在任何环境都能守常如初的人。

在我年轻的时候,有位和我一起教书的同事,他那时已经五十多岁了。闲聊的时候,经常跟我回忆人生中经历的往事,有他童年时被兄长领着逛上海大世界的片断。他说:“当时只要掏一个银元就能在大世界里玩一天。里面有唱戏的,有变魔术的,有耍杂技的,有赌博的,有说评书的……总之,应有尽有,非常有趣。”

他说这话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小家小户还没有电话、网络和小汽车。我当时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学校教书,一到晚上,夜幕笼垂,四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夜间经常停电,屋里屋外一样漆黑,我的内心和当时的天色一样昏暗。尽管非常年轻,但对前途一片茫然,仿佛待在深井之中,感到未来的憧憬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于是经常去他家串门儿打发落寞时光。

好在当时我已经做了母亲,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可爱的女儿常陪我戏耍,每夜伴我消磨掉许多无奈的闲暇。

我的丈夫是个爱热闹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办法打发那孤独寂寞的岁月。他时常天色还未全黑,已约好玩伴,跑去一户人家打牌,几个人酣战到深夜月上三杆时还不愿散场。最滑稽的一次是,他玩牌到东方渐白,才踏着晨曦匆匆回巢。途中被一早起的某同事的妻子看见,还被误以为他早起跑操,那善良的女人回去在自家丈夫面前把他当成早起的楷模好好夸奖了一遍,她丈夫当时因为不明就里,还被我家老公的光辉事迹自惭形秽了一阵。

也许你要说:你的老公也太不合格了,在那清欢寡淡的岁月,夜间他竟不陪妻女,还跑出去自寻乐子。实际,我并不这样看待问题。夫妻一场,贵在互相懂得对方的内心需求。表面上的厮守和捆绑并不一定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即使结了婚的夫妻也要做到求同存异。人是不透明的物体,看透对方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我们都应该允许对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而不能因为有了一纸婚书而迫使对方放弃喜欢的方式而屈从于不中意的活法。当然了,嫖、赌、酗酒不包括在我容忍的范围之内。

在那寂寞的长夜,苦逼而又无法摆脱环境的人儿能找到一种自我娱乐消遣又不违公序良俗的活法还是很有意义的,总比郁闷忧伤抑郁而死有趣得多。

我是一个对外部物质条件要求不高但是内心精神追求要求颇丰的人。那时有一阵我的精神极度苦闷,我经常在想:难道我的一生都将撂在这里?当时,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实际,人生是充满了许多玄机和妙趣的,这大概也是哲学上表述的“矛盾是相互转化的”道理。我们在生活中遭遇的任何处境都蕴含着否泰两个方面,只是因为当时不能沉淀内心而往往发现不了称心的因子。

现在想想,当时的生活也有很珍贵的一面。静谧的夜,一灯如豆。昏黄的烛光下,一位年轻的母亲,怀里拥着牙牙学语的千金,手里和她一起摆弄着各式各样的玩偶,心里漾着甜蜜的温馨……多么美好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啊,可当时心里还是有淡淡的失落,总有种:一个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才被埋没在荒山野岭的感觉,有时竟诡异地觉得自己沦落得跟传说中的蒲松龄没什么两样。

在后来全国撤点并校的运动中,那座小学校也消失在滚滚的并校洪流之中。我也早已住进了一百多平米的楼房,六十多户人家住在一幢楼里,每时每刻叮里咚咙,稀里哗啦,热闹非凡,响声不断,既影响入睡也影响创作。我是一位老师,实际就是一介草民,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莽汉大吵大闹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有半点怨怼,生怕未儆住泼猴,自己反成了被杀的小鸡。而那当年夜不归宿的男人退休后沉迷于网络,已变成了深居简出的宅男,撵都撵不出去;那当年柔若无骨与我形影不离的孩子,跑去万里之外求学,成了漂泊江湖的游子,而且生怕你喊她回来,并美其名曰:不再烦累妈妈夜夜浪费时光相陪,你可以追求你自己想过的人生啦!

可是我现在也才明白我内心最想过的却是当年那种生活:灯下有儿,耳畔清静。可是那时却把它厌恶到了极点。看来:人真的是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啊!

清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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