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暗中羡慕彼此的生活。

《少爷李家杰》

1

少爷的名字叫家杰,我从出生到现在,一共认识5个家杰,他只是其中一个。

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大门前的停车场。

他坐在一辆白色的皇冠小轿车里,缓缓地驶出我的视线。

那时候的皇冠是日本进口的豪华小轿车,整个小县城也没几户人家开得起。

他家的车身比寻常的车要闪亮,车窗的玻璃也比别的车要透,旁人能把车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家杰梳着干净利落的发型,身穿洁白的小衬衫,脖子上围着鲜艳却平整的红领巾,不像我的红领巾,皱巴巴的,像晒干的萝卜干。

他安静地坐在后排的皮质座椅上玩弄指甲,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蓝色书包,书包上画着的“蓝猫和淘气”格外显眼。

那时候《蓝猫淘气三千问》正播得火热,能用得起蓝猫书包的人在我眼里都不简单。

坐在驾驶座的大叔一定不是家杰的爸,应该是个司机,开车前小心翼翼地戴上白色手套,没有人开自己的车会这么小心翼翼,套个手套才敢开的,只有司机。

司机大叔笑嘻嘻又很礼貌地回头跟家杰说:“坐稳啦,准备出发回家了。”

我目睹了家杰上车且驶离学校的全过程,待他走后,我才回过神来,在另一车位上钻进爸爸的灰色的小面包车。

那年爸爸被调到我的那个寄宿学校当校长,学校给他配了一辆快要报废的小霸王面包车,灰色的,里面的椅子是布的,也是灰色的。

洁白的皇冠车是整个停车场里最干净最闪耀的,和我爸爸的灰色小破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和他坐的车,都是一副少爷该有的模样,光鲜得让周围的一切都灰暗了。

那一刻,我特别羡慕他,特别想成为他。我那幼小的,脆弱的,后来才知道的叫做“攀比”和“自卑”的情绪,在心房里荡漾。

我固执地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只有成为他,才可以看到真正的幸福长什么模样。

2

但那时候,我并不认识家杰,我只是记住了他的脸。和他真正认识对方,是某一天在小卖部门前的小草坪上。

像家杰这种长得瘦小又看起来有钱的小家伙,是校园里的高年级小流氓重点欺负的对象。

在我们那个寄宿学校,每天中午,我们必须按宿舍为单位,排着队入座,统一在饭堂吃午饭,在那之后,所有人都会有一段比较长的自由活动时间。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家杰抓着一小叠零钱,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握在手上,屁颠屁颠地横穿学校中间的那个大草坪广场,一路小跑地跑去位于初中部的那个小卖部,准备买一瓶酸奶。

几个初一的小流氓在半途截住了他,领头的那个弯下腰来礼貌地问:“这位小朋友,你能不能把手上的钱给我呀?”

家杰当然摇头,小流氓仰天大笑几声,就一把将钱抢走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溜烟追上去,多管闲事地截住小流氓,把钱又抢了回来。并且搬出了自己的大靠山吓唬小流氓:

“我爸爸就是这个学校的校长,你如果再这样,我就立马让他开除你。”

或许小流氓身边那个同学略有耳闻,校长的儿子就在这个学校念四年级,他在小流氓耳边嘀咕,劝他“要不还是不要找麻烦了”,但小流氓仗着自己牛高马大,当然是不服气要过来揍我,“他说自己是校长的儿子你就信了吗?我就不信我这么倒霉!”

我跳起来一个踢了一脚小流氓的肚皮,他疼得直叫,我拉着愣住的家杰跑开了。

我们跑到饭堂背后的一条秘密校道,那里停着一辆小货车,是每天定时来收食物残渣的,我们躲在那车的背后,确保小流氓一伙人没有追上来,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大笑。

这次我们才终于交换了名字,算是认识了彼此。

“你是小四一班的?”他露出白白的牙齿,继续说:“我在橱窗里见过你,你儿童节时表演过相声。”

“我和我同桌上台表演。”

“我在小三三班,你可以叫我阿杰,我可以叫你‘阿宇哥’吗?”

我点点头。

回到宿舍午睡,我翻来覆去,觉得这个中午的经历不可思议。他是那种活在明媚阳光里的少爷,他竟然喊我“阿宇哥”,一种由心底而生的自豪感充满了我的整个身体。

初一的小流氓说不会放过我们,找到了我在的班级,给我投来了一封《战书》,他集结了一帮同学,要约我们下晚自习后在操场打群架。

这些场面我在电视里见过,但还从未亲身经历,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于是我也去找人,找到一个念初二的大哥哥帮忙,他也喊来一群人,两群人在草坪上互相推搡了几下,这次的“酸奶事件”似乎就摆平了。

男生之间的感情就是那么奇怪,明明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推搡几下,把事情重新说一遍,送掉几瓶菠萝啤,过一会儿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会“不打不相识”。

至此以后,我的身边就总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少爷,戴着眼镜,偶尔请我喝酸奶。而我就罩着他,是他的“阿宇哥”。

3

过了一个学期,我的爸爸参加了一场公务员考试。

这场公务员考试是个大换血,所有职位都靠考试来赢得,竞争上岗,各凭本事。爸爸拿了第一名,名字还登上了我们那个小县城的报纸头条。自此之后他就去了新的岗位,当上了一个小领导。

去到了新岗位,那辆快报废的小面包车就被一辆不太新的黑色皇冠小轿车给取代了。爸爸将车开回家的那天,我和妈妈都特别兴奋。

妈妈感慨的应该是自己的男人争气,自己没跟错人。

而我激动是因为,我终于能坐在家杰同款的小车里优雅地玩自己的手指。很快我就能跟家杰一样,成为放学时,学校门口那个大停车场里的一道风景了。

我跑进车里摸了又摸,那黑色的皮椅,那深绿色瓶子装的香水,那泛着亮光的车身,还有装着黑色窗帘的车窗。即使它并不是一辆全新的车,也毫不影响我此时内心里泛起的虚荣感。

坐在这样的车里当“阿宇哥”,才名正言顺。

爸爸把我抱进驾驶座里,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我手抱着方向盘,兴奋地按了几下长喇叭声。车的换挡杆上挂着的一串佛珠暴露了它上一任主人的信仰。爸爸不信佛,他看到后就把佛珠取下了。

可此时,我的心里竟然还在想着家杰。

即使我的爸爸也有了一辆和他家一样的小轿车,可我还是渴望成为他。

我羡慕他,不仅仅因为他能坐上这样的小轿车,还因为他的父亲给他安排了司机,司机负责开车、接送他上下学,这些粗重的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的父亲出马,而是由一个西装革履又专业的人替他执行,他完全就是台湾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少爷模样。

而我的爸爸几乎什么事都做,一点也没有个“领导”的样子。

从催我起床到陪我吃每一顿早餐,从盯着我做作业,到参加家长会,他都亲力亲为。他一点都没有那种电视里那种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神秘强大严肃又有距离感的父亲的感觉。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一直以为爸爸从此会开这辆梦想中的小轿车来接我上下学,可他却变本加厉,干脆开自家的摩托来接送我上下学,他说“那个车不能随便用,越站在高的地方,就越要谨慎,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总在心里嘀咕,“我的爸爸怎么就不像电视里的那些父亲老爷那样,我的爸爸一点也不优雅从容,每次看到他都满头大汗地对我说‘仔仔,爸爸来了,让你久等了’,他总把事情做得特别匆忙。”

4

很快地,又一个学期结束了。

暑假来了,我们家又到了要挑选旅行目的地和旅行同伴的时间。

这是我爸爸的规定,每年我们一家子都要至少去两次旅行,离开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去看看别的城市,别人的生活,别处的风景。他说旅行比看书轻松,却比看书有效和直接。

每次的目的地都由我来挑选,每次和谁一起去,也由我来挑选。我说出小孩的名字,爸爸就会去联系那个小孩的家长,然后邀请他们全家和我们全家一起去旅行。

这样一来,我能和自己喜欢的小伙伴一起玩,爸爸妈妈也能交到新的朋友,自然整趟旅程都是开心的。

“孩子外交”,估计就是我爸的交友之道。

那年我和家杰形影不离,自然“旅行玩伴名单”的第一顺位就是他。于是我问家杰要来他家座机的电话,爸爸便打电话到他们家,软磨硬泡,终于邀请他们全家和我们全家一起去山东的海边玩两周,过一过蓬莱的神仙生活。

也就是那一次旅行,我才知道,这竟然是家杰的第一次旅行。

我惊讶得很,从一年级开始,我借着寒暑假去过了很多地方玩,在我看来是每个家都应该是如此的家庭旅行,对这个小少爷来说竟然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我突然有那么一刻,不那么羡慕他,也不太想成为他了。

可即使是这样的“第一次”,他的爸爸在旅途中也还是不怎么露面,在旅行车里不会和家杰并排坐在一起,到了酒店我们一家子是三人挤一个房间,他爸爸却是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家杰和他妈妈住另一个房间。一起要去什么景点游玩,他的爸爸也不出房门,说是有公务要处理:“你们去玩就好,晚上吃饭时再见”。

到了晚上,我的爸爸妈妈说要出去散步,我累了不肯去,就留在房间里。我邀请家杰来我的房间和我一起看电视,看着看着,他突然对我说:“其实我很想成为你,你爸爸一直陪着你,我几乎没见过我的爸爸,他永远安排个司机陪我。就连带我去看病的,也是司机。”

我愣住了,怎么是他,说出了我想说的那句话:“我想成为你。”

我突然的一下,像是后脑勺被棍子敲打了似的,我曾经时刻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他现在却对我说想成为我。

原来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触摸的才是真正的幸福的模样,都觉得对方的人生,才是标准答案。

5

后来我考小升初,去了念初中,他凡事比我迟一年,最终去了和我不一样的学校;再后来中考,又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再再后来的高考结束,更是分别去了不同的省份。

我和家杰就这样走散了,那段只有几天的海边旅行,成了我对他的最后回忆。

据说后来,他爸跟他妈闹掰了。

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消息都是零零碎碎地从一些街坊邻里口中得知,小县城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所有的关系网就那样清楚地摊开在你的眼前,任何的事都能悄然无声地传播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爸并不是他爸。

当然,在法律上是他爸,但在血缘上却不是。

他父亲在 80 年代考上了复旦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工作,当了一个开发公司大老板的秘书。

大老板财大气粗,赚了几个钱,便开启了吃喝嫖赌的奢靡生活,每一件玩乐的事,都由这个秘书来收拾烂摊子,做好账,安抚好被迫参与的人。

秘书工作做得很好,每一次玩乐都安全度过,烂摊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什么风声走漏。

可那一次,出事了。

大老板出差途中,起了色心,想找乐子,无奈下榻的酒店没有这样的服务,只得委屈那酒店的前台小姐,硬生生被醉了酒的大老板叫到房间里,办了那事。

秘书像往常一样,花钱将这件事收拾了干净,前台小姐领了钱后,答应了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秘书给她留下了一张名片,让她有事可以找他。

这事情就这么找了上门。

偏偏这次出的事,花钱解决不掉,钱能让当事人不提这件往事,可一个孩子的出生却会成为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

大老板有家有室,他不希望一个野生的孩子毁掉自己的家庭,于是命令秘书将那小姐娶了回家,孩子变成了秘书的孩子。

执行这条命令换来的好处是,公司将全面由秘书接管,大老板提前退休。

这就是家杰的由来,这就是十多年来,他的父亲极少露脸,不陪伴,不出现,凡事都让司机代劳的原因。

家杰去了北京念书,他爸竟然每一周都去北京看他。派人将家杰从学校接出去酒店吃一顿饭后,又将他送回学校去。

家杰以为父亲终于接纳了他,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儿子,后来才知道,父亲每周来北京是为了看望他的初恋。

秘书那从天而降的婚姻,为他赢得了一份漂亮的直登云霄的事业,可是为此而牺牲的,却是他大学时结交的爱情。

那个算是发妻的女人,得知秘书要结婚时,自己赌了气,也随便找了个男人结了婚,就这样这个世界上多了两个不幸的、没有爱的家庭。

他们俩年过四十,孩子都上了大学,才又重新发现,彼此才是对方此生的真爱,于是借着两人的孩子都同在北京念书,每周都在北京秘密见面。这样的甜蜜又隐秘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年。

家杰的大学四年结束后,他父亲重燃的这段爱情又只能戛然而止。

家杰没有留在北京这个大城市,而是回了家乡,和朋友一起开了个制衣工厂,他的父亲自然也没有了每周都去北京的理由。秘书气急败坏,重燃的爱意得不到满足,转化为怨气撒在前台小姐身上:“都是因为你!老子大好的前程,老子美满的爱情,全都没了!全都因为你!我现在一无所有。”

“你以为我就没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活吗?20 年了,你就还没有死心吗?”前台小姐隐忍多年,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离婚”二字,呼之欲出。

秘书思念过度,竟得了一场大病。

这一病,就是半年。从重症监护室到康复理疗,整整六个月,初恋都没有来看过秘书,毕竟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也担心惹来风言风语。秘书躺在病床上日夜期待能看到初恋的身影,可始终,等不来那个人。

反倒是前台小姐,奔前跑后,换汤喂药,随叫随到。婚到底还是没有离成。

家杰偶尔也会到医院去守夜,晚上要起床撒夜尿,强壮的家杰还会直接将父亲抱到厕所里。

秘书这才发现,他不是一无所有。

人生是一列火车,他当年作出用娶妻来换高位的那个决定时,就相当于掰动了那根换轨的铁杆,列车被换到另外一条轨道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只能一直往前走。

这大病一场,是家杰和父亲感情溶解的开始,也是他父亲终于接纳前台小姐的起点。

二十多年过去,这个在小县城里叱咤风云又高高在上的神秘的严肃的有距离感的父亲,才在这场大病里第一次体会到“家人就在身边”的踏实感觉。

6

突然在今年的新年前夕,我添加了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上来他就问我,“还记得我吗?我是家杰。”

我很兴奋,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海边宾馆的床上,似乎我还对着电视,家杰趴在我的旁边看着我,说他想成为我。

我赶紧回了几个叹号:“!!!是你!好久不见!”

聊了几句后,他问我是不是在老家过年,他说想约我见面,我一时有些紧张。我向来是很害怕久别重逢的,每个人都会对很久不见的另一个人有幻想,一有幻想,你就很可能承受不住自己期待中的情形和见到他真实的样子碰撞时产生的落差。

家杰对我来说更是个特别的存在,所有人里,我最惧怕见到他现在的真实的样子。

可我还是应邀见面了,见面的地点在以前那个寄宿学校的篮球场。

幸好有篮球,打过几场球赛后,两人之间又重新有了点交谈的理由:吐槽别的球友。“刚刚那个红衣服的家伙真菜,简直就是个 bug,球都拍不稳!” “还有那个黑衣服的,牛那么大只,竟然不抢篮板,跑到外面射三分,射得准就算了,还球球 air ball,幸亏不在我队。”

“吐槽”是一切伟大友谊的黏合剂,短短几句玩笑话,将我们十年不见的裂缝拉近了不少,似乎我们只是分开了几天,还是那么默契。

没聊多久,天却很快地黑了,他建议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聊,太久不见,喝个小酒,聊个通宵才够痛快。

家杰买了辆新车,黑色的奥迪 A6L 。走到这辆车前,我愣了一下,他示意我开门坐进去,“其实我也不喜欢这车,但这车开去谈生意有用,别人看了吧,觉得你可靠、稳重,就肯跟你做生意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眼神里的疑惑,因为很少有年轻人会买这样官气横秋的黑色轿车。接着他把我载去了他的衣服工厂。

在学校时,他就和朋友搞起了做衣服的买卖,专门给一些私立学校做校服,给一些班集体做班服、给一些企业做培训队服。一开始只是个小工作室,制衣都找代工,后来签约的学校多了,就自己开小作坊,现在生意不错,为了省租金和工钱,跑回家乡租了个两层的厂房,钱挣得还算不错。

“我平时也住在工厂,工厂这里面积够大,收拾一下,其实很不错。别人说在家里工作是最幸福的事,我现在这样也算是在家里吧!” 看他自豪的样子,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他抬头给自己灌一瓶啤酒,我看着他,他下巴满是胡渣,皮肤也黑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少爷的模样。

转换了很多个话题后,我们聊到了各自的爸。

我的爸在我大二快结束时得病去世了,没什么好聊的,于是只能聊他的爸。

“前几天我跟我爸去影院看了《爸爸去哪儿》,我俩竟然在那儿抱着哭了,我爸还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说以前是他做得不够,给我的陪伴太少,决定以后补回。嗨,两个大老爷们儿,在电影院这样,把那扫地大妈给吓得呀。”

若是旁人,跟我说他看《爸爸去哪儿》这种合家欢综艺电影给看哭了,我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该全程“姨母笑”的萌娃电影,怎么可能会有悲伤到抱头痛哭的环节呢。

但如果是家杰说的这句话,我却不会觉得惊讶。甚至会感慨,《爸爸去哪儿》这种嘻嘻哈哈的玩意儿,竟然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问他:“我听过一些你爸的故事,是真的吗?”

“有些真有些假吧,你听听就好。别人都是因为爱,才有孩子,又因为孩子的诞生而让这个家更紧密。呵,我们家却是因为一场病。荒唐吧?”

是啊,一场病。一场病能让人彻悟,确切地知道自己那一次性的生命有多脆弱,熬过去的人还有机会纠正之前犯下的错,熬不过去的,就永远成了遗憾。家杰的父亲有机会改,而我的父亲就只剩遗憾。

家杰讲完,发出一串笑声,我举起啤酒,和他干了一杯。

我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思考:如果那些“据说”的故事都是真的,那爱到底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父爱是什么?孩子的爱又是什么?

心动吗?血缘吗?

似乎它跟这些都无关。

是陪伴,是习惯。

这么多年大家都住在同一个房子里,虽然是默不作声,各怀心思的几个人,但你能感受到人就在身边。到最终,卧在病床上,能陪伴对方的人,就是家人。

“我记得我小时候,好羡慕你啊。可是我现在不羡慕你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很好,即使它以前没那么好,但现在它会越来越好。” 家杰伸出易拉罐,要和我碰个杯。

我竟然在这一刻之后,又开始有点羡慕他了。

孤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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